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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意青春

凡丧掉生命的,必救活生命——毒木圣经

时间:2017/6/13 18:28:20   作者:黄新成   来源:公共管理学院   阅读:363   评论:0
内容摘要:《旧约·创世记》的开篇记录了罗得与妻子的故事。这对夫妇原本在迦南居住,拥有大批的牛羊财物,却遭人嫉恨不得不搬离,最后定居于索多玛。由于索多玛是一座淫糜之城,耶和华打算将其摧毁。罗得从天使那里获知毁灭的命运后,携妻儿出逃。只是,因为留恋索多玛的滚滚红尘,妻子逃跑之中回...
《旧约·创世记》的开篇记录了罗得与妻子的故事。这对夫妇原本在迦南居住,拥有大批的牛羊财物,却遭人嫉恨不得不搬离,最后定居于索多玛。由于索多玛是一座淫糜之城,耶和华打算将其摧毁。罗得从天使那里获知毁灭的命运后,携妻儿出逃。只是,因为留恋索多玛的滚滚红尘,妻子逃跑之中回望了一眼那被硫磺与烈焰焚烧的城市,却因此受罚,变成了一根盐柱。混乱中,只有罗得谨遵教诲,头也不回地逃出生天。《毒木圣经》的整体神学框架,几乎就是从这一段圣经故事中敷衍而来:一家人从美国搬到独立运动前夕的刚果,女人们留恋着一度拥有的特质配方护发素、马海毛毛衣与蛋糕面粉,而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则决绝地告别了那些烈焰般的欲望,投入密林深处的传教活动中。
 
   “这算是哪门子交易啊!他那可怜的老婆当然会变成盐柱啦。”充满美国特质的大女儿蕾切尔在刚踏上刚果的土地时曾抱怨道,不曾想,她的抱怨成为母亲的谶语。小说多次通过女儿们的目光观察母亲奥利安娜作为“盐柱”的形象:有时,她的泪水流下,脸颊上形成一道盐痕,有时,她的侧脸映在窗上,“影子变成了盐晶,反射所有的光亮。”这位千百年后罗得的新妻子受到了“诅咒”,但是,与《旧约》中那个关于顺从与毁灭的故事相反,奥利安娜所遭受的痛苦为其创造了一种面向自由的可能性。作者金索沃通过一个母亲与四个女儿的漫漫命途向我们透露:虽然,这是一个在神学框架中展开的故事,但是,它的结尾可能恰恰是反神学的(这也是《毒木圣经》一书在基督教社会饱受批评的原因)。因而,在刚果大地上发生的“创世记”与“出埃及记”,是一个微缩的、颠倒的、突然改变了时空关系的圣经故事,它所要探索的,不仅仅是女人朝向自由的努力、还有那种为了打破语言与世界之间隔膜而做出的牺牲——尽管多少是徒然的。
 
   金索沃的故事不仅在神学的框架内反对着神学,也在丛林小说的体系中嘲弄着丛林小说。作为一个发生在异域的故事,《毒木圣经》身上天然地烙印着丛林冒险小说家的影子。金索沃直接用“异域风情”(exotic)这个词来形容小说,也毫不讳言自己曾经受到过冒险小说的影响,那是童年时期,身为医生的父亲将她带到了刚果这个他者的世界,她用七岁女孩的眼睛记录下了这块土地上的风土民情,也不可避免地读了不少冒险小说。只不过,《毒木圣经》所处理的问题,已经从一个“二年级学生感兴趣的冒险信念”飞跃到了“对于文化帝国主义与后殖民历史的兴趣”。自然,影响的焦虑还在发生,小说中多角度、多人称的叙事手法,仅仅追溯到福克纳或者伍尔夫是远远不够的,必须回到十九世纪殖民活动热火朝天的现场。
 
   十九世纪的冒险小说家威尔基·柯林斯在冒险小说《月亮宝石》中讲述了一群人进入印度寻宝的故事,柯林斯首次使用的多重叙事身份为金索沃的写法构成了一个前调。表面上看,《月亮宝石》是众声喧哗,实际上,所有的声音都扭成了一股,它们拼出了一个全知全能者的声音,如泛着冷光的柳叶刀一般钻探向宝石谜案的深处;同样的,乍一看,《毒木圣经》中五个女性的声音同样纷纭嘈杂,大姐蕾切尔常常误用文字(malapropisms)、利娅语言中满溢着虔诚,而艾达则是回文高手——金索沃曾谈到,自己花了一年的时间来练习五个女性的表述口吻,常用的做法就是设置一个场景,让五个声音分别来进行描述,为了捕捉到艾达的表达特色,她甚至翻阅了大量关于偏瘫的医学著作——但是,这五个声音也并没有互相拆台、彼此抵牾,相反,它们重叠交织成一支独白,吟唱的,是对天父之子、一家之主拿单的浓浓怨憎。  
 
   从这一点出发,我们看到了隐藏在《毒木圣经》中更深邃丛的林小说内核:变奏的黑暗之心。某种程度上,拿单正代表着这颗“黑暗之心”,而这也最大化地体现出金索沃对另一位十九世作家约瑟夫·康拉德的继承:所谓黑暗最终是向内自我指涉的。这个词唯一一次出现,正是奥利安娜用来描述自己的婚姻状态。在普莱斯的家庭内部,对于妻子的毒打、对于孩子的漠视与压抑、以父之名的绝对霸权从来没有停止过,一如利娅虔诚而胆怯的表白:“任何事情,我都不会有悖于父亲,从来不会。”因而,在这块土地上,殖民的、帝国主义的、种族的压迫,最终转移到性别的压迫上,宏大的问题被痛苦琐碎的日常生活解构了,小说所首先要探讨的,也变成重压之下,女人趋向自由的挣扎与自我救赎。
 
   实际上,十九世纪以来的丛林小说,一向把非洲大陆视为一个女体。握有尖兵利炮的白人男性进入非洲探险,正如男人侵入女人的身体,两者都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。研究欧洲艺术史的学者发现,欧美人群对“黑色的女性身体”的好奇心从未停止,而在欧美的丛林小说中,非洲大陆也总像一个女人的胴体:在《所罗门王的宝藏》中,亨利·哈葛德直接把非洲的青山形容为 “好像示拔女王的胸脯”。在《毒木圣经》里,殖民主义逻辑下的征服关系具体化了,非洲的女体变成了奥利安娜的女体,比利时的殖民压迫变成了拿单的家庭压迫,奥利安娜把两者的重合说得非常清楚:“我是他的工具,他的牲口。仅此而已……妻子就是土地,再三易手,满身伤痕。”她在这种压迫的关系中寻得了认同,她与女儿们的立场也从白人/征服者的立场滑入了女人/被征服者的立场,这是所有关系模式中的底层,底层的角色使她完成了对殖民主义的丛林小说的嘲弄。金索沃拒绝拿单的声音出现,仿佛拒绝一个男性再次以蛮力进入女性的身体,她用五种和声塑造了一个透明的堡垒,脆弱又坚不可摧。
 
   在刚果独立革命的风波中,普莱斯家的女人们勇敢地上演了一出“出埃及记”,拿单依然固执地留守在丛林中,失心疯一般要给所有土著孩子洗礼,以至于吓坏了当地人。随着故事的展开,女人们走出了各自的天地,但是,无论是上大学还是经营酒吧、无论是葬身蛇毒抑或与本地人结婚,姑娘们的命运都汇流成了一种,聪明善思的艾达后来说道:“我觉得,我们皆是如此,试图杜撰自己的故事版本。所有的人类颂歌究其本质来说只是一首而已:‘我的一生,我从历史中偷去了什么,我又如何与之相处’。”金索沃并没有一劳永逸地对“出走后的女人们”许下什么光明的未来,因为在趋近自由的过程中必然缠绕着令人疲惫的痛苦:母亲饱受刚果落下的疾病折磨、艾达则始终无法逃脱那个死在非洲的孪生姐姐的阴影、利娅与蕾切尔留在非洲,亦各饮其生活苦酒。这是一种“退而求其次”的结局,它好就好在那些依稀可见的失败、认输以及沮丧。金索沃传达出一种最为真切的生活观感:死里逃生的人往往不是兴高采烈的。就仿佛翻越一座山,不时有人从身边滑落摔死,你竟翻了过去,回头想想,没有多少喜悦,只是害怕和遗憾。
 
   金索沃的这些整体思考是通过两组对开的时间坐标完成的。如果留心一些,能够发现《毒木圣经》里存在着两种时间坐标。母亲奥利安娜是逆时间之流的,她的叙述往往站在事件的终点往前回望,这回望中带出了一种事后的反思与事后的补充——拿单在婚前的经历就是通过这种回溯的记忆展现给读者的;而四个女儿们的思考则是顺时间之流的,她们各自的命运如同水流一般向前推进,缓缓展开。就好像我们看一部电影,在顺序的放映过程中得到一种理解,而倒回去再看一遍,就发现了当初很多小片段、小细节对后事的提示作用。在这样的时间结构中,奥利安娜的“已知”状态对女儿们的“未知”状态构成了一种回望式的总结,就仿佛是一个年老的女人在历经沧桑后对自己一生经历的总结。只有理解了这一点,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作者要强调“所有的人类颂歌究其本质来说只是一首而已”,也会借艾达之口说:“拿单的五个传说中的老婆就是我们”,从根本来说,这是一个大写的“女人”的故事。
 
    在这个关于女人的“大写”的故事中,没有绝对的胜利可言,细小的失败沮丧爬满了每个人的命运,这一点,也许从小说的“语言问题”中可见端倪。金索沃花费了大量笔墨来记录各种语言差异与语言状况,自有其深意所在。蕾切尔的受教育水平不高又天资不高,把单词拼错、拼漏是家常便饭,早逝的小女儿露丝则由于年幼,也会在拼写上犯一些幼稚的错误,聪明的艾达对回文极为执着,所有的语言都能在她的大脑中完成一种游戏,而利娅对刚果土语与英语之间的差异、刚果语的命名极为着迷。这些语言风格的痕迹,不仅仅是对每个女孩身份的一种辨认的标识,更透露出金索沃对于语言本质的思考。金索沃对语言有着异乎寻常的着迷,在一次访谈中,她曾谈到自己每天清晨四点就要起来工作,因为一睁眼,就感觉到脑海中塞满了词汇,必须奔到书桌前把它们倒出来。小说中这些词不达意、名与物的脱节、语言与世界的别别扭扭,也许正是证明了世界的不可抵达与不可描绘,无论是自己的白人国土或者他者黑色大地、无论是作为女儿的苦难或者是作为解脱者的挣扎,人们总在全力以赴的时候踩不到点上,只好“退而求其次”。
 
   《圣经》中,罗得的妻子再次被提及是在《路加福音》中,耶稣仍然责怪着她,觉得她是想要保全性命,却丢了性命。但是,在刚果这块土地上,变成了“盐柱”的罗得的妻子却带领女儿们走出了另一种命运,从压抑中逃生,她们“丧掉生命的,必救活生命”,留下一个汇合成一体的背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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